文艺评论 | 戏曲特有的创作智慧——因人设戏

戏曲自形成以来，便形成了以“角儿为中心”的创作原则，“因人设戏”成为中国戏曲特有的创作智慧。众多戏曲名家的代表剧目大多是为主演量身定制的，尽管如今的创作机制是“先定剧本、后配演员”，但由于每个演员的嗓音特质、行当功底、表演风格各有不同，只有为演员量身打磨剧本结构、设计唱腔与表演绝活，让演员所长与剧目内核高度契合，方能实现人戏合一的艺术境界。因此“因人设戏”在当代仍然是挖掘演员艺术禀赋、实现剧目精品化的有效路径。

天津评剧院齐梓路主演的《白蛇传》、天津河北梆子剧院刘红雁主演的《兰梅记》，立足演员自身艺术特长打磨剧目，依托演员禀赋量身创排，成为天津戏曲院团因人设戏、守正出新的鲜活实践。 

评剧《白蛇传》有多个版本，特别是“断桥”一场留下了数段不同流派的经典唱腔，但全本《白蛇传》由于“盗草”“水漫金山”两场包含高难度武打程式，而评剧素来以唱功见长，武打并非剧种优势，多数演员难以驾驭这出集唱、念、做、打于一体的综合性剧目。近年来，这出戏在评剧舞台逐渐显现，中国评剧院、天津市评剧白派剧团、天津评剧院都纷纷重新排演了《白蛇传》，而这三个版本又各具特色。天津评剧院由齐梓路主演的《白蛇传》在整体编排上依托演员特长优化经典老戏，齐梓路能文能武，不仅有一条高亢明亮的好嗓子，而且武功基础扎实，在“游湖”“断桥”等场，她以婉转灵动、细腻传情的唱腔，精确描摹白素贞缠绵缱绻与心碎悲怆的情绪起伏；在“盗草”“水漫金山”两场，保留高台下高、全套开打等繁难武戏，依托其扎实武功功底完整落地全本。其中尤以“惊变”一折最具巧思，导演立足齐梓路娴熟的水袖功底，于许仙惊吓倒地之后，专为白素贞创编大段水袖身段，借数尺长的水袖盘旋舞动的程式技巧，具象化角色猝遭巨变、心神大乱的悲痛情态。同时，长水袖也契合了蛇的形象，飘曳回旋的袖势蜿蜒灵动，暗合白蛇的生灵体态，形似灵蛇游走，让程式技巧与人物本体、角色心境三者浑然相融。导演匠心独运的量身设计既发挥了演员所长，又贴合人物设定，充分体现了因人设戏的创作巧思。“因人设戏”为齐梓路留下了一出自己的独有剧目。 

河北梆子《兰梅记》移植于京剧，2008年天津河北梆子剧院正式推出梆子版《兰梅记》，保留了京剧一人分饰春兰、冬梅两个不同行当角色的核心亮点。此次复排由刘红雁主演。刘红雁是京剧荀派名家孙毓敏的入室弟子，在花旦表演上深得荀派神韵，她把京剧荀派灵动身段、细腻做功融入河北梆子的表演之中，刚柔兼具。同时，刘红雁能演擅唱，因此《兰梅记》的复排全程围绕主演的跨行当表演能力量身打造，精准匹配演员青衣、花旦双行当功底，为两个角色设计差异化的唱腔与表演体系。刘红雁前饰温婉贤淑的大儿媳春兰，以青衣雍容端庄的表演，平稳舒缓的唱腔，尽显角色温顺隐忍的品性；后演机敏灵动的二儿媳冬梅，采用荀派花旦俏丽灵动的表演风格，大量化用荀派生活化小做功，精准把握冬梅聪慧直率的性格特质。尤其是洞房智斗婆婆一场多用碎步、俏眼、小身段，俏皮又机敏，喜剧张力十足，将人物的鲜活率真演绎得淋漓尽致。两个不同行当的人物形成一悲一喜的鲜明舞台对照。

《白蛇传》与《兰梅记》的实践证明，戏曲的生命力在于“人”。因人设戏的创作理念，既守住了“戏曲是角儿的艺术”的传统精髓，又通过个性化打磨让老戏新生、新戏出彩，既让剧目成为演员专属的舞台名片，也丰富了地方剧种的表演语汇。“因人设戏”绝非迁就演员的个性化改编，而是尊重戏曲本体规律的艺术创新，为新时代地方戏曲守正创新提供了行之有效的实践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