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红色题材现代戏如何感人至深——评锡剧《烛光在前》
天津市艺术研究所 · 2025-05-19
《烛光在前》是由江苏省常州市锡剧院创排的大型地方戏,全剧以“常州三杰”之一张太雷的故事为原型,以他“为人民谋永远幸福”的忠贞信仰为引领,讲述了其妻陆静华和儿女坚强不屈的生活,追随张太雷的足迹走上革命道路的感人故事。这部剧为庆祝建党100周年而创作,深刻诠释了革命先烈及其家人为争取人民幸福生活而做出的伟大牺牲。
一、减法与加法的平衡
张太雷是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重要领导人,面对这样一个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编剧自然要接触庞大的史实资料,如何选取素材、组合素材,如何构思剧情、要体现什么样的主旨,都成为影响这部剧的关键因素,这需要编剧做好“减法”——在搜集、阅读材料的过程中发现动人之处,逐步搭建戏剧的结构,然后围绕主题主线删减材料。《烛光在前》的编剧罗周在搜集资料时,发现了张太雷留世的唯一一封家书,这封家书体现了他的革命初心,表达了对妻子陆静华的宽慰,展望了未来的美好生活。于是这封家书便成为本剧重要的内在轴线,串联起整个剧情。
戏剧的结构、主旨确定后,便要在这个基础上做好“加法”。编剧在资料搜集上下了一番苦功后,敏锐捕捉到陆静华独特的人格魅力。罗周根据《张太雷年谱》和他女儿张西蕾写的回忆录《烛光在前》给陆静华做了一份年表,将陆静华自嫁给张太雷之后每一年的人生都事无巨细地列出来,这样便有了一个人物的雏形。在这样扎实的基础工作上,再逐渐丰富细节,打磨动人情节,陆静华的形象便丰满、充盈起来。
二、精巧构思,亲近观众
《烛光在前》这部戏折射出了共产党人为信仰前仆后继、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光辉,深情讴歌了为民族解放事业和共产主义事业贡献所有的革命先烈,其主旨是宏大的、深刻的,但它的切入点却是细微的,表现情感也是克制的、隐忍的。
该剧没有直接表现张太雷的革命事迹和英勇牺牲的过程,也没有安排壮观的斗争场面和穿插激昂的歌颂语汇,而是通过着力塑造陆静华这一人物角色来折射张太雷的伟大精神力量,这一点体现了编剧的精巧构思,令人耳目一新。该剧以陆静华要带孩子们逃离战火开篇,子女们因与母亲意见不同而争论,从而引出张太雷的家书。这封家书剪掉了抬头和落款,昭示着作者身份的不同寻常。之后,于一场家庭的争吵中,张太雷的身份和他为之献身的革命事业得以展现。以此为基础,该剧得以进入对三个孩子人生选择的讲述中,剧情徐徐拉开。
这部剧中处处可见寻常的家庭生活场景:挑水洗衣、缝补衣裳、制作腌萝卜干等,充满烟火气的剧情拉近了人物与观众的距离。那空空的米缸、破烂不堪的棉被、寒酸的腌萝卜干、被拿去当卖的物资等,揭示了这个革命家庭生活的艰辛,为塑造人物做足了铺垫。
全剧分为四折:“剪信”“议去”“掷衣”“起名”,前三折戏是陆静华送孩子离家,第四折是陆静华回忆送丈夫离家的场景,四折戏始终都没有走出一家人的生活,涉及的人物也不过是陆静华、张太雷和她的三个孩子。但全剧却表现出那个年代的战争之乱、生活之苦,更将那一代革命者的形象清晰地勾勒出来。编剧于细节处点题,在对话中彰显主旨,于无形中表现了“时代政治元素”,不夸张刻意,让观众融入剧情,在不知不觉中收获感动。
三、演员深情演绎,人物可感可知
在这部剧中,无论是女主陆静华,还是稚嫩的三个孩子,每一个角色都闪烁着光彩。无论是饰演陆静华的锡剧名家孙薇,还是初出茅庐三位的青年演员,都奉献了精湛的演技。
孙薇的表演将一位母亲的坚强与大义展现得淋漓尽致。生活中,陆静华只是一位极其普通的母亲,心系的不过是三个孩子能健康成长、平平安安,卧病在床的婆婆能安享晚年,丈夫的身份得以掩护,可她如此朴素的愿望并未能实现。对于丈夫的工作,她想问却没有追根究底,她说:“我总归信你,是在做好的事体。”虽然聚少离多,家中的担子只能由她一人承担,但出于对丈夫的信任、对革命事业质朴的认知,她默默地付出着。
她的言传身教使三个孩子具备优秀的品格。在教孩子腌萝卜干时,陆静华唱道:“爽然一身洗泥淖,断作寸寸受千刀……打点筷头虽小道,个中自有心血浇。”她以腌萝卜比喻人生:生活本就充满磨难,要学会承受和面对。同时又在言语中告诫子女即使像腌萝卜这样的生活小事,也需要花心思对待。三个孩子的人生选择也深受陆静华的影响:二女儿西蕾不听劝阻,要随军行医,陆静华忍痛放手,将张太雷的真实身份告诉三个孩子,同时叮嘱西蕾一定要去上海寻找组织,因为她知道,她的丈夫和瞿秋白先生等人要做的事是“让天下再无饥饿的孩子、再无辍学的少年、再无绝望的母亲”,所以她的孩子一定要追寻正确的方向。送别了女儿,未满16岁的小儿子张一阳满怀对延安的向往不辞而别,这使陆静华陷入恐慌和极度的矛盾中。丈夫牺牲后,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那块沾着血迹、被子弹打破的怀表。她不忍失去唯一的儿子,不顾一切地连夜追赶至运河岸边,可追上了儿子,明知他就在船上却没有相认,更没有阻拦,重重的担心和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泪言:“再相逢,再相逢,不知是哪一春。”这段岸边母子分别的戏极具张力,将一位母亲复杂矛盾的内心表现得淋漓尽致。留在家中的大女儿西屏本已取得母亲的同意去延安,兴冲冲地准备行囊,可看到辛苦的母亲、久病的奶奶,临时改了主意,她不忍母亲再独自承担这些苦难,她说:“他们去走爹爹的路了,就让我来走姆妈的路吧!”这部剧对于三个孩子的描摹最终都指向了对陆静华人物角色的塑造:勤劳质朴、隐忍坚韧,于平凡之中彰显着伟大。
饰演子女的三位年轻演员都是“00后”,他们虽脸庞稚嫩,缺乏大型作品的演出经验,却将三个人物演绎得恰到好处:张一阳从懵懂顽皮到为保守秘密在监狱惨遭毒打而牺牲,西蕾从盲目地投身革命到追随父亲脚步,大女儿西屏善解人意,舍弃了自己的梦想甘愿留在家中。三个年轻演员的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十分贴合剧中角色,充分展现了各自年龄段的特点,对不同的人生选择做出了最好的诠释。团队大胆启用新人参演,选择符合剧目年龄段的演员挑重任,并精心指导,取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
四、描摹个性,表达普遍价值观
《烛光在前》这部戏不是对党史、革命史的简单抒写,它之所以动人,之所以能够打动观众离不开对人心的刻画。罗周笔下的陆静华是一个鲜活的个体,也有犹豫彷徨、无助与无奈。在塑造这一女性角色时,编剧将自己的生命与陆静华的生命进行碰撞,在内心“养”出一个陆静华,在她所处的时代背景下思考问题,站在她的角度去想象她的心境。于是,面对丈夫常年不在家的境况,陆静华阅读张太雷的书信给自己力量,用信中的话语宽慰自己;孩子们一一离家,她表面上选择放手、千叮万嘱,独自一人时却肝肠寸断、痛哭不止。在陆静华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受传统思想教化的女性选择深明大义、甘于牺牲时内心巨大的矛盾,而这种真实的情感表达才使得这一女性形象真实可感。
关于民族解放与国家富强的记忆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但这部戏没有单单依靠民族记忆与观众共情,更多的是用温馨的家庭情感走进观众内心。陆静华的母爱之情、对丈夫的深情、尊老敬老之情,孩子们疼惜母亲之情等都触动着观众最敏感的神经。家庭的温情与中华儿女对这段历史的情感共鸣,使观众树立起对革命先烈及其家人深深的敬意。
当然,这部戏也不是尽善尽美,在第四折“起名”中,占据很大篇幅的《十月怀胎报花歌》稍显冗长,容易将第三折“掷衣”中积蓄的动人情感冲淡,而对于锡剧爱好者以外的人来说,这一大段唱也容易使他们感到疲劳。因此,这部戏如果想要走进更多的观众之中,可以稍微删减报花歌的篇幅。当然,此为笔者一家之言。总体来看,红色锡剧《烛光在前》是适合走进人民群众之中的,它充满烟火气,用氤氲着江南水乡的曲调缓缓讲述着温情的故事,平凡的人物彰显着伟大的力量。它虽然不是宏大的、震撼的、猛烈地,却以柔软的方式如细雨般滋润着每一位观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