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研究|诗入剧·剧如诗——浅谈赵大民先生之剧作(上)
天津市艺术研究所 · 2025-06-13
赵大民先生是集诗词、戏剧、戏曲剧目创作于一身的艺术大家。自20世纪40年代中期开始,他陆续创作了大量歌词、诗词,以及小秧歌剧、话剧、戏曲、电视剧等30余个剧本。《赵大民戏剧诗文选》(以下简称“《文选》”)是他优秀作品的聚集,其中除了收入有22个剧本之外,还有一卷诗词专辑。他说:“诗者,吾之至爱也。”“生性爱诗,进入诗境则往往不能己……”“我确信,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多么了不起的英雄,一旦进入诗的境界,都能脱尽繁华、返朴归真,在读者面前托出一个赤裸裸鲜活活的灵魂。”因此,当他与著名的戏剧家焦菊隐先生相识、并受到其“诗与情”“诗与意”的启发时,便确定了自己在剧目创作时要追求“诗与戏的融合”进而达到“剧目诗化”的目标。
一、创作戏曲剧本
该套《文选》中选有戏曲剧本8个,话剧剧本12个。虽然赵大民先生是以写话剧剧本起家的,但他创作的戏曲剧本从数量到质量,均不逊色于话剧剧本。20世纪60年代初,赵先生就开始与戏曲接触,为天津市越剧团的新编剧目《红楼梦》进行了艺术指导。20世纪70年代虽是特殊时期,但赵先生通过深入生活,还是执笔了戏曲剧本《芦花淀》,经天津市京剧团的演出,成为各地纷纷学习演出的范本,直到20世纪80年代的舞台上仍能看到该剧目的演出,被称为“天津的样板戏”。该剧于1978年被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成戏曲艺术片。赵先生更是满怀激情的与天津河北梆子剧院合作编写出了这个时期的天津市第一个戏曲剧本《回天图》。之后的京剧《华子良》、评剧《雷雨》等现代戏更让我们看到赵先生深厚的文学修养与诗意情怀。
(一)“借物传情”,给戏赋予诗一样美妙的艺术形象与寓意京剧现代戏
《华子良》,是从小说《红岩》中剥离出来的一个革命题材剧目,讲述了革命志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英勇不屈、撼动人心的故事。阴森的监狱、冰冷的镣铐、残忍的刑法、狰狞的敌人,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心情异常的压抑。但赵先生却在这难以忍受的环境中塑造出一棵既是实体又富于诗意的石榴树,它虽然七扭八歪、却不畏严寒暴雪,它与那红彤彤的果实,一方面传达出主人公华子良及狱中众多革命者火辣辣的赤胆忠心,给整个剧目赋予了昂扬的斗志和壮美的诗境;另一方面,石榴还在剧中承担着传递重要情报的任务,为受难革命者的越狱、华蓥山游击队的成功接应做出贡献。此外,石榴还寄托了华子良对亲人的一片深情。在华子良看到十几年未见面的儿子时,心情激动地拿出自己亲手种的石榴往儿子手里塞,当因误会而遭到拒绝时,他的心在颤抖:“我是你爹呀……曾记得茅屋别离儿年幼,爹为儿一粒一粒剥石榴。今日里重相见—我满腹的话儿难出口。有儿不能认有亲不能投,有苦不能诉,有泪不能流。就像这红红的石榴,皮里皮外看不透,这万千痛楚压心头。”同时,他唱着“华蓥山上石榴红,榴花似火照天明”的山歌与敌人展开智斗,他还唱着山歌与老伴双枪老太婆会面接头,又唱着山歌来抒发见到老伴却不能相认的苦楚酸痛。当华子良识破并瞒过敌人对他的怀疑,顺利回到白公馆时,石榴树是他唯一能够吐露心声的“朋友”。在胜利即将来到的前一刻,赵先生又浓彩重墨地安排了一个整场,让华子良与石榴树诉说知心话,抒发华子良对石榴树浓浓情意与依依不舍。最后在“石榴花,石榴花,映红了天,映红了霞。秋实绽开籽千万,来年春到更芳华”的伴唱声中,灵性十足的石榴花纷纷绽放,映红了整个舞台,像是对华子良敞开了心怀,更像是对革命胜利充满信心。每到这个时刻,剧场里都会响起热烈的掌声,观众的心被这棵石榴树的善解人意和坚韧顽强所深深打动。最后一场,华子良与双枪老太婆胜利会师,全剧在众人合唱“红岩上,红岩上,石榴花开映红旗”声中拉下帷幕。
剧中石榴树的形体并不美,但剧作者却赋予了它坚忍不拔、勇于抗争的精神;虽然石榴是个小小的道具,但剧作者却赋予了它貌美心也美的品格;石榴花虽是个静物,但剧作者却赋予它映红大地天宇的雄心。犹如书法术语“屋漏痕”一样随风潜入、浑然天造,也如同“折钗股”一般虽弯曲但强劲有力、摄人心魂。赵先生成功地把观众吸引到他所创造的意境之中,让革命者心中的浪漫情怀通过这诗一样的艺术形象去尽情展现。
(二)彰显戏曲的审美特性
因作者有着深厚的文学修养,所以,他在剧本创作时非常注重剧本的文学性,但这也是当今很多戏曲人反对的一种形式,他们认为这样会喧宾夺主,让文学性抢占了戏曲性。赵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在发挥自己擅长的话剧式文学优势的同时,也充分考虑到了戏曲剧本的特点,在突出剧中人物情感时,给戏曲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如在《华子良》中的“下山”一场,华子良犹如困鸟出笼,非常自然地把箩筐舞动起来,以及与暗中追踪的敌人周旋于险峻山径之中的做工表演,不仅符合剧情,更给观众带来戏曲特有的审美享受。
同时,华子良为了赢得革命胜利,接受党的指示去“装疯”,为此,他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他要用肢体来反映其疯傻状,还要忍受敌人的谩骂、戏谑,并且还要受到战友、亲人们的误解、责难与蔑视。心灵的抑郁、情感的悲凉始终笼罩着华子良。而这次敌人以试探为由放其下山,正是他逃离虎口的一次良机。但为了更多的监狱战友能够脱离险境,他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到那个人间地狱。这是何等的大无畏精神,何等豁达的世界观,何等壮丽的人生境界。中国古代的诗词素以悲壮为“风骨”,赵先生笔下的华子良便是这种既悲且壮的“风骨”在戏曲实践中的形象体现。
话剧《雷雨》是曹禺先生创作于1934年的处女作,描写北方某城市中的一个大资本家里处于两种社会地位的两代人之间酸涩苦楚、错综复杂的四段“爱情故事”:30年前青春年少、刚刚留学归来的周朴园与女佣梅侍萍相爱并育有二子,但最终周朴园却妥协于世俗而致使侍萍抱着刚出生的次子投河自尽;周朴园与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繁漪组成了令人羡慕的家庭,但因缺少爱而使繁漪苦闷抑郁、生不如死;繁漪与周、梅二人的长子周萍之间产生了短暂的乱伦之爱,周萍很快省悟过来并急于解脱,让后母不是后母、情妇不是情妇的繁漪彻底走向绝望;而周萍与家佣四凤的相爱,既是当年周朴园、梅侍萍之爱的再现,又是现实中真真切切的同母兄妹之恋,因为四凤正是劫后余生的梅侍萍与鲁贵的女儿。这一切注定了悲剧的螺旋攀升。年仅十几岁、还处于学生时期的赵大民先生被该剧所折服,他找来剧本一遍一遍的赏读,剧中人物的形象深深的镌刻在他的心中。
半个世纪以后,赵先生怀着对该剧的热爱,决定把这部话剧的经典章节改编成评剧剧目,让戏曲观众也能一同领略曹禺大师的艺术精髓。然而,多少年来,戏曲现代戏一直背负着“话剧加唱”的枷锁。更何况,《雷雨》是中国话剧史上的巅峰,剧中框架,以及每个情节、每个人物,都已成为经典,改编成评剧难免会加重“话剧加唱”的成份。而赵先生又是在天津人民艺术剧院搞话剧剧本创作的专职编创人员,早已形成了话剧的创作规范、模式。但我们从戏曲版的《雷雨》中看到,赵先生早已意识到这些问题,他不但冲破这些条条框框的拘束,还严格遵从了戏曲的美学原则,紧紧抓住戏剧的唱、表、演等特点,积极地向戏曲特性靠拢,用戏曲的形式去再现一个封建大家庭的崩溃,使本已丰满人物形象,通过戏曲的特征反应得更加突出。如端庄秀丽、富有气质的繁漪,虽是个豪门大宅之女,是个有涵养、受过一些西式教育的传统女性,但在这个封建家庭中被压抑得苦不堪言。赵先生对这个人物内心的“忍受、追求、反抗、绝望”进行了全方位的展示,特别是在繁漪内心悲伤达到极点时,作者制造出了两个能让繁漪宣泄的情节。一个是繁漪在雷电交加中,冒着滂沱大雨从四凤家一直追踪到河边,本来就满怀愤懑,却得到昔日情人周萍气急败坏的大喊:“我要你死!死!”让繁漪还存在着的一点点幻想彻底破灭,由此引出了繁漪由无望到歇斯底里的唱段与表现极其愤怒的大段戏曲做工表演。另一个是心已成死灰的繁漪手拿一朵病态玫瑰从风雨中回到坟墓般的房间里,周朴园又用惯用的封建大家长式的语言指责她:“白天刚吃了药,又出去淋雨,你简直是疯了。”面对无情的丈夫与冷酷的昔日情人,难以抑制悲情的她来了个顺水推舟:“我就是疯了,是你们把我逼疯的。”此时此刻,繁漪的情绪犹如决堤之水,奔腾、泛滥不可抵挡。随着她各种身段的表演,伴着她疯狂的笑声,使繁漪完全失去了大家闺秀的仪态。赵先生让女主人公通过戏曲特有的表演方式把内心的痛苦挣扎,用戏曲美学的方式去进行剖析与外化、进行剥离与展示,让观众通过戏曲演员的形体舞动与戏曲伴奏的铿锵声乐,达到心灵的震撼。让戏曲艺术的特色得以展现,让戏曲的意境在剧本的留白处反映到极致,让剧中所要渲染的悲情色彩喷薄而出,从而完成一篇凄美动感的剧目诗章。
(三)善用转折
赵大民把一种气氛或者情绪推到极点,然后急转直下,去增加剧情的可看程度。注入作者的感受,用自然的运转提升人生的境界。
评剧《雷雨》,其“序幕”简洁明了:鲁贵与众仆人欢快的合唱“老爷回来了”“客厅的门窗关起来”“大热天关门关窗好奇怪”“福也来,祸也来,爱也来,恨也来”“家鬼野鬼打出来”“是鬼是魅,是妖是怪,是福是祸,是喜是灾……”既提出疑问,又点明“爱与恨交织,福与祸相依”的主题。同时通过仆人们的来往穿梭把拥有强大实力、欣欣向荣的周家衬托出来。紧接着,仆人再一次高呼:“老爷回来了!”给观众的感觉是即将有一位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人物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但随着大幕的开启,赵先生的笔锋一转,让观众看到气虚无力、心情烦躁的女主人繁漪,使该剧浓郁的戏味扑面而来。
与之呼应的是“尾声”:须发斑白的鲁贵搀扶着老态龙钟的周朴园,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着“老爷回来了”,这便与“序幕”形成天壤之别。长达几十年的错爱、真爱、乱爱、糊涂的爱,让本该充满青春活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走向了死亡,让本该享受绕膝之乐、颐享天年的老年人陷入无限的孤独。一种压抑、消沉、没落、无望笼罩着这个家庭,同样也笼罩着观众的心。在该剧即将以这毫无生气的灰暗中结束的一刻,赵先生又给剧目来了一个大转折,舞台上响起了纯真而富有朝气的孩童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云腾至雨,结露为霜。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雷和雨本身就是自然界中的常见现象,赵先生把在雷雨中造成的人间大悲剧归入自然,并轻巧的淹没在了大自然无休无止、无始无终的更迭当中,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融洽。作者没有用自己的语言,而是借用了流传千年的《千字文》劝诫人们不要沉溺于自我伤感和自我悲哀当中,要把一切都融入最为畅快、最为美妙的自然当中。冬天来临,明媚的春光也不再遥远。剧作者的这一手法,不仅巧妙的把古代文化精粹融入现代剧目之中,更把古人崇尚自然的观念融入当代社会,也把曹禺大师的经典作品在精神、灵魂层面上做了进一步的升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