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研究|诗入剧·剧如诗——浅谈赵大民先生之剧作 (下)
天津市艺术研究所 · 2025-06-16
(续13日)
二、创作话剧剧本
在《文选》中,呈现给读者的第一个剧本是《茂陵封侯》,卷终以《钗头凤》做结。这两个话剧剧本是赵先生70年来创作剧目的优秀代表,更是把诗与戏融合、剧目诗化的最佳体现。
(一)剧中写诗人,话剧《钗头凤》使剧作者尽表情怀
赵先生出生于1925年,成长于军阀混战、日寇入侵的国难时代,陆游也是成长在南宋的动荡时代,相似的时代背景和相同的爱国之心,让赵先生对陆游情有独钟。他说:“陆游用热血和生命熔铸自己的诗歌,用诗人的感情去进行人生实践,他不仅是一位热情的歌者,也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他的《剑南诗稿》,是一轴祖国山河的壮丽画卷,南宋时代的百科全书,爱国志士的斗争史诗。”“特别是一些激昂悲壮的爱国主义诗篇,激发忠愤,荡摇性情,读起来能感到诗人心脏的跳动,仿佛有一团火,烈焰熊熊,从诗人的心底喷发出来,一直向读者的心底蔓延、燃烧,直到最后使读者的热血也跟着沸腾起来。”因此,赵先生也最喜爱陆游的诗词,陆游一生写诗填词万余首,而他就通读了放翁存世的九千三百首。
同时触动赵先生内心深处的,还有陆游与表妹唐婉的一段流传千古的爱情故事。他说那段凄美的爱情:“是那样的率真、执著、勇敢和无奈!他无情地冲击封建礼教和拷问自己的灵魂,毫不矫饰做作、装模作样。”“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悲剧,所以令人同情,还因为他们的爱情超越了一般的才子佳人、卿卿我我的范畴,而是通过他们的相知相契,演绎成为志同道合的爱情符码。”他认为《钗头凤》那首词:“缠绵悱恻,激越悲怆,是诗人发自心底的悲鸣,是对封建礼教无情的控诉,是青年陆游对壮年陆游残酷的折磨,也是他面对既成事实无可奈何的太息。”“像古诗《孔雀东南飞》、唐人白居易的《长恨歌》、李商隐的《无题》《锦瑟》以及清人姚變的《双鸩篇》、清人朱彝尊的《庆春泽(记恨)》等,都是写爱情和死,也都写得很动人,但都没有陆游这首《钗头凤》写得如此凄美、真挚,感同身受,入木三分,让人过目不忘。”为此,赵先生专门去到绍兴沈园寻觅那场八百多年前的悲欢离合,伫立在陆游题词的亭壁前,去默读陆与唐的心,去体验陆与唐的苦,去感受陆与唐的情。
怀着这样的通古之情,赵先生呕心沥血半个多世纪,倾吐了自己对这位诗人的赤诚之心。他在1957年编导了《钗头凤》第一版,1962年打造了第二版并于1980年复排,2003年将其改编成小剧场剧目,截至2010年,他总共完成了第四个版本《钗头凤》话剧剧本的创作。使以陆游为主人公的话剧《钗头凤》成为天津人民艺术剧院演出时间最长、演出场次最多的保留剧目。
以2010年的小剧场演出本为例,该本是四次修改中的最后一个版本,呈现出短小精悍的特点,但剧中主人公的爱情、爱国、母爱的情节却较前作更加细腻与清晰。
该剧是写诗人的,因此,诗词出现于剧中是必然的。该剧“序幕”拉开,七十五岁的陆游在一个早春的傍晚,从沈园深处走到自己当年题词的墙壁前。短短的几分钟里,诗人随景生情吟出了三首诗,串连了陆游七十五岁时作的《沈园》绝句,八十一岁时另作的《沈园》绝句,以及他六十五岁游沈园时所作的《菊枕》诗。三首不同时期的诗作在同一段独白中倾泻而出、一气呵成,这在话剧的开场白中恐怕是为数不多的。这也使该剧虽不是诗体话剧,但却洋溢出浓浓的诗意。之后,又在陆游吟词《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声中将“他年轻时一段伤心恨事”引出。很快,时光倒流到四十多年前,母亲的“允婚”使青年陆游与唐婉的爱情生活甜蜜而温馨,但当观众与主人公一起沉浸在兴奋中时,“半地仙”的算命使这段婚姻一夜间破裂,让主人公从幸福的高峰一下子跌倒了痛苦的谷底,也让观众从喜到悲再到叹息。在这里,赵先生安排了一场“梦幻”,把他们的爱情推到了完结的尽头。但在“尾声”中,却让这两个早已各有家庭,但却难以忘怀的情人相会在“时当旺春,鸟鸣枝头,百花盛开,千红万紫”的沈园之中。然而,美好宜人的景色没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重逢和诀别再次叩击了观众的内心深处。陆游与唐婉你吟我和的《钗头凤》,总结般地把两人的爱情悲痛推向无底的深渊。
该剧的开头先是诗人吟诗策杖出场,结尾又以诗人写诗亮相而完结。四十年的跨度,园林的荒芜与鼎盛的对比,陆与唐感情的升腾与瓦解,诗里来诗里去,完美地演绎了这两首《钗头凤》。他们的懊悔、愧疚与无奈都倾注在了“错!错!错!”“莫!莫!莫!”“难!难!难!”“瞒!瞒!瞒!”之中,成为该剧目最牵动人心的魂魄,激起观众感情的共鸣与内心的激荡。
赵先生并没有在剧中单一的描述他们的爱情悲剧,而是把民族英雄岳飞那著名的《满江红》巧妙地穿插到青年陆游练剑之时、陆游听到岳飞在风波亭归天的消息之时、陆与唐生离死别之时,他把家庭小爱置于国家大爱之中,形成两者同命共运的整体。因此,陆游在暮年仍对国家前途命运念念不忘:“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把陆游这种爱国情怀自然地流淌在全剧之中,让观众在为他们个人情爱而感动的同时,更对主人公的忧国之情心生敬意。
2006年,赵先生将此剧改编成戏曲《沈园遗梦》,同样在每一场中加入了陆游的诗,如《咏梅》《感昔》《寄仲高》《临安春雨初霁》以及《观大散关图有感》等等。特别是在第四场《被黜》中,加入了一个卖花女,她唱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是陆游六十多岁时写得一首小诗,把它安排在陆游青年时期,并且是在他思念表妹,盼望科考结果的时候出现,表面上反应这首诗受世人欢迎的程度,实际上是让诗人在做自我调节。也就是说,虽然国事家愁一起向他压来,但“春雨”与“杏花”这两样春天的象征给了他执着、顽强、积极向上的动力,而这种动力正是来源于他自己的内心世界。把陆游的青年与老年交织于一体,让观众对陆游有了个非常完整的认识。
戏曲《沈园遗梦》与话剧《钗头凤》都结束在诗词中,但《沈园遗梦》让唐婉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去和表哥的词,成为一种生命的绝唱,为观众传递出“命已尽,情未了”的含蓄而绵长的悲情况味。
(二)从诗入戏到戏如诗,诗体话剧《茂林封侯》使作者梦想成真
用古诗去表现古人的情怀,是再合适不过的一种方式,也是根植在作者内心深处的多年夙愿。如何把它与话剧结合,是一件好说难做的事情。我国古代文人向来把诗词用来吟唱,诗词的平仄韵味也是他们生命存在的意义。同时,古人作诗还讲究意境,这是传统古诗的灵魂。作者最终抓住了这些特点,在《茂林封侯》中让每一句话都呈现流畅、押韵状态,让习惯说大白话、不再讲字音韵味的当代观众,在一种清新脱俗的语言环境中,在诗的意境当中,深入到那个时代里,去认识苏武、去审视苏武、去感受苏武,从而敬重苏武。
该剧用两条线并行展现故事的发展。一条为苏武于北海的经历,一条是十几年前苏武初见单于时的场景。这样安排的目的有二:一,一边展现着当前发生的故事,一边再抽丝剥茧地把发生这一故事的原委告诉观众,像是在慢慢的抖“包袱”,去引发观众一探究竟的兴趣。二,北海的自然环境与单于的皇宫景色,一个白雪皑皑,一个金壁辉煌,一个冷色调,一个暖色调,不禁让人想起“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中的青山与夕阳,其鲜明色差给读者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灵动荡。而该剧中设计的这两个场景的色差同样是那么显著,并且一直交替进行,直至幕落,自始至终撞击着观众的心怀。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是顾随非常喜欢的一联诗,他说,这联上句说得是竹帘与雨水,都是纵向的景象,而到了下句说的笛子是横着吹的,风也是横着刮的,使得下句的景象忽然转为横向。该剧的情节也很富有这种诗的境界,开头是漫天大雪中身着兽皮,在寒风中赶着羊群,被降将推下悬崖的苏武。但第二场则立即转到刚到匈奴的苏武,在号角齐鸣中受到了单于热情地接待,并获得公主的青睐,甚是荣光。
该剧的尾声达到了诗情画意的最高潮。通过千辛万苦才回到汉都长安的苏武,步履蹒跚的来到了汉武帝的墓前,哭诉自己的衷肠。被感动的先帝幽灵现出,他没有摆出一副天子的尊严,而是非常平和地对苏武说:“过些时候咱们就见面了……你也不必悲观,其实做官做民都是那么一回事儿……你看,我当了一辈子的皇上,临了不是也要变成墓前的宿草和天上的清风吗!”他下旨让苏武找画师画像,把画像挂到麒麟阁,并说:“你是九人当中唯一一位没有封侯而获此殊荣的人。”至此可谓是个完美结局。但赵先生认为仅这样还不够,于是他在结尾处增加了《乐府诗集》中的《敕勒歌》。苏武悲愤道:“画像?那些御画师根本不会画像。他们只能画人皮毛,不能画人风骨。其实,每个人的像都是自己画的,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我的像早就画好啦,画好啦,那就是我在匈奴的十九,整整十九年哪……”其独白即将结束时,逐渐增大的《敕勒歌》的歌声将苏武的声音融化在“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自然风光之中,将苏武在匈奴十九年持节不屈的民族精神,归于天、地、云、草组成的诗情画意之中,使之达到永恒,直至永远。这也使赵大民先生在完成诗入戏、戏如诗,精神与宇宙完美结合过程中,达到了“剧目诗化”的艺术创作目标。